把故事節帶到柏林 —— 一次關於語言、相遇與場域的策展實驗

2025年冬天,第一屆「真的故事節 Damn True Festival」在東京舉辦。三天兩夜裡,來自不同城市與領域的華語非虛構創作者聚集在一起,分享作品、交流技藝,也討論如何在變動的世界中繼續講述真實的故事。 故事節結束後,一個問題被留了下來:如果這樣的相遇不只發生在東京呢? 2026年春天,「Damn True Festival: Pop-up Edition」來到柏林。相比完整的故事節,Pop-up 是一次更輕盈、更濃縮的嘗試:在另一座城市裡,重新搭建一個讓創作者、故事與觀眾相遇的場域。圍繞語言、家園與身體等主題,來自不同背景的寫作者、導演、藝術家與研究者,在柏林展開對話。 活動結束後,我們邀請柏林站策展團隊彼此提問,回顧這次嘗試的起點、過程與思考,也重新梳理一個問題:當一個節日開始移動,它究竟帶著什麼出發,又會在不同地方留下什麼?
文|DTF 柏林站 策展團隊
插畫|Anita Erling @pencilhaircut
Q:什麼時候出現柏林真的故事節 Pop-up 的念頭?為什麼要 Pop-up?為什麼第一站是柏林?
「真的故事節 Damn True Festival」(DTF)最初是作為一個「容器」被構想出來的——一個在日常現實中並不存在,但可以在特定時空中被搭建出來的場域。我們希望在這個場域裡,讓不同形式的非虛構創作彼此交會,也讓更多人感到,這些故事與自己相關。
在東京之後,我們開始更清楚地意識到:DTF 不只是一個節日,它更像是一種可以移動的機制。因此,「Pop-up」的概念逐漸成形。
我們希望同時觸及兩個層次:一方面,是創作者之間的小圈,能夠交流技法與創作方法;另一方面,是更廣泛的公共空間,讓非虛構作品打開新的觀眾。Pop-up 的形式,使這兩個圈層可以在不同城市中被重新組織,也讓 DTF 與更多地方發生具體關係,從而獲得某種韌性。
柏林因此成為一個自然的起點。
近年來,柏林逐漸成為以社會現實為基礎、跨類型非虛構創作的重要交匯點。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、紀錄片導演、記者、學者與藝術家在此相遇。這座城市層疊的歷史記憶,以及對創作實驗的開放氛圍,使其持續吸引創作者停留、交流與碰撞。同時,我們也觀察到,越來越多華語創作者在過去幾年選擇以柏林作為創作與對話的據點。
另一個契機來自於東京故事節的延伸。在閉幕演講中,項飆提出「用漢語書寫世界」的問題。之後,我們與他及其在德國馬克斯·普朗克研究所的團隊進一步討論,如何將這一提問帶到柏林。在這裡,問題的起點轉向一種更具體的處境:當下的柏林華人,往往處於一種「懸置」或「半懸置」的狀態,而語言是一個關鍵入口——它既承載記憶與情緒,也連結分析與思考。
我們的合作夥伴「在場・獎學金」自 2024 年起與德國 Blaues Haus Stiftung 藍書屋基金會合作,支持新銳非虛構寫作者與獎學金得主在柏林駐留創作。這些交流也逐漸在柏林編織出一個持續擴展的創作者與策展人網絡。
在此基礎上,「Damn True Festival: Pop-up Edition」誕生。柏林站作為第一次嘗試,我們希望搭建一個讓故事、創作者與觀眾相遇的場域,並以此為起點,逐步展開在歐洲更長期的連結。


Q:主題是怎麼定下來的?以及三個場次的安排背後的想法?
東京的「真的故事節」最後留下了一個問題:「我們如何用漢語書寫世界?如何身處世界書寫漢語?」來到柏林,我們將這個問題轉化為另一種更具當下性的提問:How do we live together now?
這個「now」,指向的是當下歐洲的現實處境:移民與難民潮持續改變城市結構,右翼勢力的興起使排外與種族歧視加劇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不同語言、文化與歷史背景的人,如何仍然可能共同生活?
三場分享,正是圍繞這一問題展開。
第一場從「語言」出發。語言不只是工具,它連結著家庭、成長與身份認同。無論是從父親的故事書寫經濟史的記者,還是透過家族記憶追索殖民歷史的藝術家,他們都從極為私人的經驗出發,最終觸及更廣闊的歷史與公共敘事。這一場試圖回答的是:私人敘事,如何轉化為能被他者理解的作品。
我們邀請到李德輝 Felix Lee,華裔德國人,記者,現任 SZ-Dossier Geoeconomics 編輯。著作《父親,福斯汽車與中國》以自身家庭的故事為線索,探討福斯汽車進入中國以及中國經濟的崛起;獲2023年德國商業書獎。
以及沈綺穎,藝術家,來自新加坡,跨越攝影、電影、裝置、表演和書籍製作等多種媒介進行創作,利用藝術和檔案介入來質疑和複雜化歷史敘事和殖民敘事。2024年首演劇場作品《有一天我們會明白》,探索家族歷史與英屬馬來亞反殖民戰爭。
由屠思齊主持,社會學者,現任職於馬克斯·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,研究聚焦於流動性如何連接個人願景與地緣政治經濟秩序,探討個體如何在變動的世界格局中重構自身的位置。
Felix 從兒時講起,成長於德國小鎮,沒有唐人街、沒有華人社群,反而,這讓「矮男孩」有空間成了「酷小孩」;後來隨父親工作調動搬到亞洲,又成了亞洲的外賓;但卻是稍懂中文的外賓。在這些縫隙中,Felix保留了自己獨特的、珍貴的、觀察不同文化的視角。最終成書,對Felix來說,把父親的故事寫下來也是一種翻譯工作:把爸爸的經歷轉化成現在德國讀者能理解的語言;讓移民故事不只是「失敗的融入」,也讓成功的移民故事被看見。
綺穎帶大家從影像進入記憶的「時空隧道」,尋找家裡消失的爺爺、也是尋根。「寫了十多年別人的故事,我開始覺得我自己的故事是什麼呢?」找到老家,發現爺爺其實也是中共的烈士,「馬來西亞人怎麼會又變成了中共的烈士?」這是在極少資料的官方檔案館,和刻意遺忘的家族記憶中摸索了十幾年的故事。綺穎用不同的媒介、敘事方式去嘗試講述這個故事,她一直在思考,要如何傳承這樣一個充滿了暴力和創傷的故事給下一代。

第二場討論「家」。兩位在柏林創作的導演,不約而同地將鏡頭對準「家」這一主題。對於長期處於移動中的人而言,「家」可能既是一個應該離開的地方,也是一個在離開之後才逐漸清晰的存在。影像,成為重新理解自身位置的一種方式。由柏林華語獨立書店 Encounters 創辦人李挽靈 Mary Lee 主持 。
郭頌儀導演的短片《28》以柏林為座標,書寫流徙港人的生存狀態,獲得鮮浪潮國際短片節最高榮譽「鮮浪潮大獎」。近年來,移民在香港是一個沈重的話題,在柏林拍電影,是因為回不去,還是因為放不下?以柏林望香港,郭頌儀回想,「我覺得我生活在香港的時候,我不是生活在香港,我是生活在自己建構出來的一個世界。」而在柏林,來自其他地方的創作人會對香港的方方面面都感興趣,她發現這是一個「重新認識香港」的過程。
李蔚然導演的長片《東山飄雨西山晴》今年在柏林電影節 Panorama 單元世界首映,同時提名泰迪熊最佳紀錄片獎——她跟著鏡頭,把一個在北京與柏林之間拉扯的自己,赤裸裸地交給了觀眾。在柏林、或者說在歐洲創作,存在一個很殘酷的事實,李蔚然看到了,「你自己的身份決定了你的創作」,但也是一件「很欣慰的事情」。李蔚然的另一部紀錄短片《我在家中漸漸消失》,主要在北京拍攝,在歐洲獲得很好的回響,「家是一個你應該離開的地方,如果你一直在那裡的話,你可能不會體會到家的重要。所以我在過去的15年一直在離開家,這也就是為什麼家對於我來說越來越清晰,就是北京,就是我家人所在的地方。」

第三場聚焦「身體」。相較於文字與影像,「身體」是我們過去較少觸及的面向。我們提出「身體」,是和「理性」作為一種對照來看的,講述難以抑制的、不被理解的慾望、處境等。不論是移民、還是本地人、不論是哪一個種族、政治光譜、性傾向,都存在不被理解的「身體」。
我們邀請了陳逸飛,逸飛是遊動的布袋戲說書人,也做版畫、做Zine、打太極拳、辦工作坊…… 从「手」出發進行的創作,可以跨越語言、跨越文化,他週遊各地、認識不同的「本地人」。另外邀請到在柏林駐留的何小培,小培1990年代投身中國女權運動,獲得博士學位後回國創立「粉色空間」,二十多年來以影像記錄被壓制的生命:HIV感染者的日常、拉拉與男同的婚姻、跨越常規的慾望。
他們的兩種創作方式,都在問同一個問題:那些被排除在外的身體,要怎樣才能被看見?身體是最誠實的語言,也是最難壓制的東西。由身體做出的表達,力量來自最本能的感受。怎樣才能讓這些情感、人、處境被看見?我們請兩位創作者在現場放映或展示作品,希望觀眾不只是理解,而是直接感受這種「身體性」。
值得一提的是,這次 Pop-up 的講者在活動前彼此並不相識。這也是我們刻意保留的一種策展策略:讓相遇本身成為事件的一部分,使交流與碰撞在現場自然發生。

Q:談談合作的場地方C*SPACE,這是第一次合作嗎?雙方合作的化學效應如何?
我們的合作夥伴「在場・獎學金」與 C*SPACE 的合作始於 2024 年 11 月。當時在場與藍書屋基金會共同舉辦了一場一日活動「寫作的決心——以非虛構回到人性真實」,邀請楊瀟、李梓新,以及在場獎學金的得獎者林秋銘、樹瓊,共同討論個體與公共之間的寫作位置。那也是我們策展團隊第一次和這個空間合作。
DTF 柏林則是第二次合作,但也是我們第一次與 C*SPACE 團隊在線下進行更深入的現場策展討論。
C*SPACE 位於柏林潘科區,一棟三層樓房帶有小庭院,由 Jan Siefke 與 Katja Hellkötter 創立。兩位創始人曾在上海與香港生活多年,後來移居柏林。初次造訪時,Jan 用從中國帶回的茶具泡了一壺雲南紅茶。到了活動當天,每張圓桌上都擺放著茶與咖啡,這些細節,讓空間自帶一種緩慢而親近的節奏。
這也直接影響了我們對場地的使用方式。
不同於傳統的講座形式,講者在台上、觀眾在台下;C*SPACE 的建議是將空間拆解為六張圓桌,觀眾圍坐其間,桌上有茶、有點心,講者則共享一張沙發,以一種更鬆弛的狀態進行分享。這種設計與我們對 Pop-up 的構想不謀而合:我們希望創造的,不是一個單向輸出的場域,而是一種讓交流自然發生的環境。
這種氛圍在現場得到了非常具體的回應。每一場分享結束後,講者身邊都會自然形成幾個小圈,對話並未隨著活動結束而停止。我們後來也得知,不少講者與觀眾在現場交換聯繫,並在活動之後繼續在柏林見面,互相觀看彼此的創作——戲劇、展覽、電影、插畫與文字。
某種程度上,這正是 Pop-up 想要促成的「延續性」。

Q:第一次在歐洲舉辦pop-up,會緊張票房嗎?對於最終的成果感覺如何?
相較於傳統活動,我們對「票房」的焦慮其實沒有那麼強烈。Pop-up 更像是一種場域實驗——關鍵不在於規模,而在於是否真的促成了相遇。
柏林站最終有約七十位觀眾,組成相當多元:創作者、媒體人、C*SPACE 的常客、在地社群、留學生,以及 queer 社群。從現場的反饋來看,這些原本相對分散的群體,在這次活動中產生了交集。
觀眾的參與方式也非常「柏林」:有人專注聆聽,有人現場速寫講者,有人一邊用餐一邊交流,也有人中途到庭院聊天或打乒乓球。這種鬆散而開放的節奏,反而讓活動呈現出一種更接近生活本身的狀態。
對我們來說,最大的挑戰,是如何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中建立信任與連結;而最大的收穫,則是在活動結束之後,那些仍然持續發生的關係——講者與觀眾之間的再次相遇、彼此觀看創作、延續對話。
這也讓我們更確信:Pop-up 並不是一次性的事件,而是一個讓原本不會相遇的人,開始產生關聯的契機。
最後,「真的故事節」第二屆日期決定,2026年12月4日至6日,我們繼續東京見!
